在游戏中探索“人类是否有能力决定自己命运”这一问题

来源:洪韵 译言

天地穹苍自成理律,天命则如万流所汇的巨川,岂是我等所能轻言左右?即使静水亦有奔滥之时,但洪泛迟早都会平息,若我等妄行堤阻封隔,万一洪水决堤改道,其害便百倍于前。— —葛云衣 《幽城幻剑录》

《幽城幻剑录》的故事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也同样不曾过时。这源于其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身后沉淀,并充分吸取了异域文化的精华之处,并将两者进行了极为自洽的融合。

相较于需要深入钻研才可能掌握的游戏系统,和需要花费相当时间才能完整体验的开放式流程,游戏故事的欣赏门槛相对而言最低,这也意味着有更多人会循着故事的线索来体验整个游戏世界。但游戏并不一定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事,对于许多注重多人体验的(格斗、动作、主视角射击)游戏类型而言,故事不过是一层可有可无的背景板,然而对于着重叙事的类型(角色扮演、冒险)而言,一个好故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尽管几十年的发展历程中,游戏产业为玩家奉献了难以数计的故事,但在这些作品中,贯穿着几个母题,其中一个被无数次讨论的问题,便是:人类拥有自由意志吗?显而易见,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但如果反向思考,可以将其拆解为两个独立的问题:人类有选择的机会吗?不同的选择,能够改变命运吗?

在大量的日式角色扮演游戏中,玩家所扮演的角色大都会在最终迎来与“神”的决战,这场战斗往往意味着人类自由意志与掌控世间万物的外力之间的较量,玩家在整个游戏流程中都在为这一战做准备,这个母题也会贯穿在大多数故事线中。

在Monolith Software开发的《异度之刃》中,主角邵克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这一能力不仅在战斗系统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玩家可以通过它来预见敌方的强力攻击,并提前做出应对),同样也在故事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可以借此改变已成定局的命运,救下一个个必死的同伴,再藉由他们的帮助,合力揭示出隐藏在两个种族冲突之后的幕后真凶,并最终战胜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开启属于人类的自由时代。

“人类是否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个问题贯穿了游戏始终,虽然这部作品的叙事呈严格的线性,并无真正意义的分支结局,但这并不影响玩家将自己代入主角的位置,去亲自体验那一个个改变命运的瞬间。而之所以玩家能够在这早已写就的故事线中感受到自身意志的贯彻,对假象未来的具象描绘是个必不可少的要素。在战斗之外的剧情部分,主角同样会不时看到未来悲剧事件的影像碎片,这种处理就在原本线性的故事走向上开启了一个平行宇宙,向玩家展示了一个必须要尽全力才可能去避免的未来,让你产生一种依靠“自由意志”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幻觉,玩家的成就感也就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实现。

《异度之刃》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泰坦级别的生命体之上,这一极其宏伟的设定从一开始就点出了人神之间的关系,而神之间的争斗,也只是人类贪欲执念的映射罢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同样的结局,也并非所有的命运,都会殊途同归。

在本节开始处的一段引语,来自十五年前的一款国产角色扮演游戏:《幽城幻剑录》。这段对话的双方分别是巫山神阙宫的斋女葛云衣和时轮宫的四位时轮尊者,斋女是巫山神阙宫之主的称号,以继魂转生之仪将历任斋女的智识传递千年至今,而大雪山时轮宫的原型是藏传佛教。两个组织的职责相近,都是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中土大地的安全,但在具体执行手段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正如葛云衣所言,神阙宫认为堵不如疏,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行规律,而时轮宫的态度则更为激进,意图将一切威胁消灭在萌芽之中。

故事的主角夏侯仪是反派罗喉神创造出的祭剑双使中祭使霍雍的盈魂转世,这个原本生活在河州镇的青年,在命运的驱使下迈上了冒险之路,他不仅重遇与自己共同来到人世的剑使冰璃,也见到了霍雍的荒魂转世皇甫申。然而正如两人魂魄质地不同,面对尊神千年前下达的打破幽界与人世之间屏障的任务,被人类抚养长大的夏侯仪决意反抗创造自己的尊神,而因出身在人世受尽歧视的皇甫申却决心将之贯彻到底。面对夏侯仪这个曾为幽界之使,现在却又决心为人类而战的人,神阙宫与时轮宫的观点自然相异,前者虽然三缄其口,却予以尽可能的协助,后者则先是欲除之而后快,随后时刻保持警戒与不信任。

玩家所扮演的夏侯仪所要面对的,是与赋予自己生命的尊神之间的冲突,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对生命意义的反思。人类是否有所谓的天命?如果有随着生命而来的责任,你是否会将其贯彻到底?如果这天命与你此生的信念相违背,是要顺势而为还是要逆天而行?

根据玩家完成分支任务程度的不同,《幽城幻剑录》分别设有三个结局,其中一个是未能登上罗喉城的最差结局,另外两个则相对较好,主角一行人登上罗喉城封止了九浑天动仪,阻止了幽界降临人世,根据玩家选择发展的感情线路,两个结局分别对应两个女主角。但不论是哪个结局,在故事的最后,时轮尊者都试图牺牲夏侯仪一行人,以人世的天动仪驱动幽界天动仪,摧毁整个幽界以杜绝一切对人世威胁。

换言之,心心念念拯救人世的祭使盈魂,反而被人世的保护者背叛了。虽然冰璃牺牲自己成为罗喉凭体,将众人安然送返人世,时轮尊者也受到反制当场身亡,但夏侯仪与冰璃却被永远隔在明幽两侧不得相见,曾经阳光积极的夏侯仪从此堕入魔道,立下誓言:“只要时轮还在运转, 只要七曜还在天顶分聚, 终此一生,我一定能找出让它偏离的方法!用禁法也好,用邪法也好, 就算要出卖我的魂魄,就算会因此堕入无边地狱, 我终有一日会真正将幽界降临到人间, 永远毁破你们死遵活循的那些枢仪法理! ”

《幽城幻剑录》与《异度之刃》在故事脉络上充满了相似之处,男主角同样是由神创造出来完成自己使命的非自然生命体,两者都选择了坚信自己的意志、背叛赋予自己生命的神祇;在主题层面同样极为相近,两部作品都是在思考人类是否应当追寻“自由意志”这个议题,也在某种程度分别触及了对“生命”价值的思考;但结局走向却截然不同,《异度之刃》以大团圆的结局告终,而不论玩家如何努力(本作想要达成真结局的条件之苛刻,可谓世间少有),夏侯仪的故事终将以悲剧收场。

最终形态的赞扎,也即玩家需要对抗的真神。主角邵克同样是赞扎创造出来的人偶,但这尊人偶最终依靠自己的意志与战友的协助,谱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这也是赞扎无论如何都未曾预料到的。

喜剧或悲剧,并无高下之分,两部作品的结尾同样感人,而《幽城幻剑录》最终悲剧所带来的触动,源自其对惯常故事套路的反诘:你是否能够承受在追寻“自由意志”的过程中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纵使夏侯仪有通天之力,手握禁法“罗渊沌灭”,也挡不住打着保护明霭人世旗号的卑劣小人算计,他最终彻底沉沦,化作了《神魔至尊传》中那个黑衣术士。夏侯仪的命运之所以牵动了无数玩家的心,正在于这个悲剧并不是单纯依靠力量就可以避免的。

在大多数游戏中,玩家所扮演的主角都是无往不利的英雄,这与游戏底层的制作逻辑密不可分,游戏开发者为玩家设下重重挑战,玩家则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操作能力将其一一突破,在这一过程中获得娱乐和成就感。一旦故事被这种游戏套路所绑架,就会失去一层专属于未知的魅力,而在叙事上对这种基本设定进行刻意地回避或是反其道行之,造就了一系列所谓“必败之战”“剧情杀”等等桥段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讲,并没有真正逃脱套路的辖制,仅仅是从反向为其所困,让努力攻关的玩家无法获得应得的奖赏,甚至感到被开发者所背叛。

异度之刃中最核心的系统依赖于“莫纳多”这柄神兵,邵克可以借助它的力量预见未来,并进而改变命运。对未来的具象化展示也给予了玩家一种幻觉:即自己的行为具有极为重要的避免灾难的价值。

但《幽城幻剑录》的悲剧却被大量玩家铭记在心,虽同样伤感,却感受不到欺骗。其间道理,或许便在充分而得当的铺垫中。在整个故事中,我们能够数次看到中原群雄所谓名门正派贪得无厌、欺软怕硬的嘴脸,而诸如时轮尊者这样的监察者,对于“枢仪法理”的理解,也太过狭隘而偏激。酿成最终悲剧的,并非某个人或是组织,而是对于个体意志和价值的不尊重,以及人类本性中的自私与贪欲。玩家也许可以通过练级、炼化装备甚至是当个药罐子来将自己的战斗力提升到极致,甚至连创世三神之一的罗喉神也可轻松斩落马下,但你无法去彻底改变的,是人心中最阴暗的那部分。

那么,你是否愿意抱着失去一生所爱的代价,去拯救这个背叛、伤害你的人世呢?当“自由意志”与“自身利益”产生激烈冲突的时候,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相信每一个看过真结局的玩家,都会在心中默默问自己这个问题。《幽城幻剑录》在颠覆日式角色扮演游戏叙事套路的过程中,也完美地解答了如何在赋予玩家“自由幻象”的同时,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背叛”玩家的期待,完成对主题的再次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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